传家训扬新风之664/“名人与都昌”之文天祥篇:文天祥都昌之行浅考
泣血写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1236年—1283年),这位庐陵骄子的“人生汗青”里,也浸润着来自鄱阳湖上都昌县的“节义文章”。都昌人推介历史名人、南宋爱国名相江万里(1198年—1275年)时,总会将“江万里知庐陵(今江西吉安市)时创办白鹭洲书院培育了文天祥”作为亮点故事来讲述。都昌人江万里在文天祥的家乡,从宋理宗嘉熙四年(1240年)至淳祐二年(1242年)期间当了不到三年的“市长”,流传千古的一个政绩,是将创办的白鹭洲书院矗立于庐陵大地,近八百年来书香缕缕、文脉赓续。那么,文天祥的足迹,是否踏上过先师江万里的家乡都昌这片热土?—— 文天祥还真到过都昌,本篇试作浅考。

吉安文天祥 石像
清同治版《都昌县志》“卷十六·游览”如此载:“文天祥,字宋瑞,庐陵人。宝祐丙辰状元,为玉牒检讨官,以忤贾似道罢归。尝来县访同年刘文甲,因并参候江古心相公,有题古心堂诗。咸淳十年(1274年)起,知赣州。晋阶丞相。宋亡,死之谥‘忠武’,明景泰中改谥‘忠烈’。”古都昌县志里设“游览”章节,并非推介都昌的游览胜迹,而是专门记载外籍名流到访都昌的史事。
这段古都昌县志关于文天祥曾“游览”都昌的文字,大多是文天祥身世简介。比如段中所述文天祥的四个重要人生节点,一是文天祥中状元的南宋“宝祐四年”,即公元1256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庐陵才子文天祥这年刚满20岁;二是文天祥“知赣州”的“咸淳十年”,即公元1274年;三是文天祥“晋阶丞相”的年份是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年),其时为他的不惑之年;四是文天祥的就义之年为元至元十九年(1283年1月9日,即1282年农历十二月初九),年仅47岁。

2026年3月16日本文作者在吉安文天祥纪念馆
清同治版《都昌县志》关于文天祥到都昌一事的直接叙述仅为:“尝来县访同年刘文甲,因并参候江古心相公,有题古心堂诗。”我们试作解读。
“同年”不是说文天祥与都昌人刘文甲同一年出世,而是指俩人同一年考取进士,文天祥更是殿试第一、高中状元。《都昌县志》“卷之四·选举表一”载刘文甲为宝祐四年(1256年)“文天祥榜进士”,“任碧沙令”,不知碧沙令今为何县。文天祥到都昌来访刘文甲,到底是哪一年?县志没有交待。简短文句里直叙了“参候江古心相公”,“参候”即问候尊长之意,“江古心相公”即都昌阳峰府前人、曾担任过南宋左丞相兼枢密使的江万里。江万里,字古心。江万里在知庐陵时创办了白鹭洲书院,文天祥就是从白鹭洲书院考中状元的,一直尊江万里为“太老师”——江万里并未直接教过文天祥,文天祥是欧阳守道的学生,属江万里的再传弟子。言至此,我先入为主地亮明自己的史识:文天祥来到敬崇的老师江万里的故里,江万里已壮烈殉国了,他并未有缘与先师交谈,他表达的是缅怀之情。说文天祥到了都昌“有题古心堂诗”,应该也是到了江万里的阳储山下的故里府前江村,都昌县城建“济忠祠”(双忠祠)纪念名相江万里以及其一门忠烈,那是明代的事了。

都昌汪墩蒲塘“状元冲”山峦
文天祥是什么年份来都昌?此行仅仅是探望同榜进士刘文甲、叙旧交谊吗?我们来解读刘氏宗谱对此事的记载。
2006年重修的都昌《刘氏宗谱》“卷首一”收录有《都昌蒲塘庙记》,撰文者为“乡后学蒲溪刘中藻”,落款时间为“道光元年辛巳(1821年)”,成文时间比编成于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的《都昌县志》要早51年。《重修蒲塘庙记》开头部分如此叙及文天祥到都昌访刘文甲一事:“都昌治北三十里太平乡之蒲塘庙,余祖芳林先生书堂余址也。先生讳刚龙,字介卿,宋少传武忠公之后。当宋元鼎革之际,监管白鹿洞,得杨月湖易学秘传。自以先世仕宋,晦迹蒲溪,隐居教授,学者称为芳林先生。著有《易学洞征》《芳林文集》行世。书堂遗址在今蒲塘庙右,地势回环,林木幽秀,士人呼为‘状元冲’。摩挲古碑,厥名已旧。先生伯父文甲登文天祥榜进士,有世谊焉。天祥谋起兵江西,潜访于先生久,之里中,渐识其为文状元,遂逐去。‘有贤哉,芳林妻,青葱麦饭充我饥’之歌至今脍炙人口。”

重刻《重修蒲墩庙记》碑石
先来简叙都昌汪墩蒲塘刘氏刘文甲、刘芳林(刚龙)之族源。承袭“彭城世家”的都昌刘氏,奉唐代巨容公为一世祖,首居都昌的刘氏为六世祖刘彦诚(忠信),其为北宋开国名臣,抗金名将刘锜为忠信公六世孙。十六世刘献玉(1189年—?)始迁蒲塘,成为都昌刘氏发脉旺盛一支。刘献玉曾任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令,幼子刘克和与赵氏生子三:文甲、文丙、文癸。刘文甲生振卿、拔卿(见本系列《左里镇书院刘村:双溪港畔染翰墨》);其大弟刘文丙与胡氏生刚龙、仕龙、斗龙,长子刘刚龙即刘芳林,字介卿。刘芳林在宋元之交做过一阵白鹿洞书院的洞主,算是一代理学家。他曾拜一个叫杨月湖的大先生为师,苦钻《易》经,卓然成家,著有论述《易学洞征》《芳林文集》。杨月湖先生力荐刘芳林入仕,可刘芳林同他的进士伯父刘文甲一样,不慕官场,隐逸乡闾蒲塘办学堂,教授弟子,以德树人。

刘文甲、刘芳林当年学堂旧址今貌
文天祥与刘文甲这对同榜进士交谊甚笃,所以于刘芳林而言,刘氏族人称他与文天祥“有世谊”,也就是说属世交。文天祥来会刘文甲,县志与宗谱未有只字提及两人的会晤,真实的情状应是没见上面,这里或许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刘文甲已中年早殇了——笔者想从刘氏宗谱查阅刘文甲生殁年份而不得,另一种情况是刘文甲在碧沙为县令或是远行而没居都昌老家蒲塘。因此,刘氏后人能记录下来的,是文天祥与刘文甲之侄刘芳林的蒲塘交集。
我们来探寻一个关键问题:文天祥来都昌欲见刘文甲的真正起因是什么?《刘氏宗谱》给出了《都昌县志》所没有的答案:“天祥谋起兵于江西,潜访于先生久。”
文天祥起兵勤王在德祐元年(1275年),脱脱所编《元史·文天祥传》如此记载“勤王”前后史料:“德祐初,江上报急,诏天下勤王。天祥捧诏涕泣,使陈继周发郡中豪杰,并结溪峒蛮,使方兴召吉州兵,诸豪杰皆应,有众万人。事闻,以江西提刑、安抚使召入卫。其友止之,曰:‘今大兵三道鼓行,破郊畿,薄内地,君以乌合万余赴之,是何异驱群羊而搏猛虎?’天祥曰:‘吾亦知其言也。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面对元军攻破襄、樊,直逼安庆(今属安徽),安庆守将望风而降,刚坐上金銮殿的宋恭帝年幼,垂帘听政的谢太后下《哀痛诏》,期盼天下将官义士起兵勤王,抗元保宋。在大厦将倾的危难关头,板荡识忠臣,文天祥在家乡庐陵应诏起兵。面对大兵压境,有人劝文天祥不要率“乌合之众”去以羊搏虎,文天祥给予了豪气充天的回答:“我当然知道会是这样,不过,既然赵宋之国抚养臣民三百多年,一旦国家遇到紧急情况,向天下征集兵员,竟然没有一人一马响应入关,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所以,用自己的行动来对众宣示,期望天下有一听到消息就立刻行动的忠臣义士。一旦在道义上我们占得了优势,那么救国的方略就可以确立了;一旦响应者足够多的话,那么救国的功绩自然也就彰显了。如果真的如愿,那么社稷也就可以保全了。”
也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里,慷慨悲壮之士文天祥来到都昌,动员刘文甲、刘芳林参加“勤王”的队伍。不见了刘文甲,甘当隐儒的刘芳林以及周边的民众,皆没做响应追随起兵之事。如果要推断文天祥来都昌的准确时间,应该是德祐元年(1275年)的春夏之交,宋廷命文天祥以江南西路提刑安抚使的身份率军入卫京师临安府之际。刘氏后人用“遂逐去”,来对文天祥的都昌之行做了耐人寻味的交待。我的理解是,“遂逐去”不是说蒲塘民众将文天祥驱逐而去,而是言当地民众渐渐知道来人是大名鼎鼎的文状元,在紧临都昌的饶州(今江西鄱阳县)在两个月前已陷入元兵之手,都昌人江万里投止水殉国,元兵压境已是风声鹤唳,湖风里都裹挟着血腥味。文天祥一方面顾及当地民众的安危,另一方面他也要去统率他的勤王之军,于是很快地离开了都昌。

后人伪托的文天祥“过都昌”古风体
文天祥起兵勤王的德祐元年(1275年),二月里春寒料峭中,江万里在饶州(今鄱阳县)投止水殉国,文天祥当在农历四月来到都昌蒲塘,他拜谒古心堂,更觉世道肩承之责。就在前两年的咸淳九年(1273年),76岁高龄的江万里出任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今长沙市)。同年,文天祥被任命为湖南提刑。文天祥专程赴长沙拜会恩师,据《宋史·文天祥传》记载,江万里“素奇天祥志节”,潭州相会,谈及国事时感慨地说:“吾老矣,观天时人事当有变,吾阅人多矣,世道之责,其在君乎?君其勉之!”这番话既是老师对学生的器重,更是将挽救国家危亡的重任托付给了文天祥。文天祥踏足恩师故里,虽未能募得义兵,古心堂间浩然正气,充盈他的胸襟。

2026年10月31日都昌县东湖广场“豆参煮鱼头•千人宴”人间烟火气 (尹志 摄)
2026年10月17日下午,我在采访过汪墩乡排门村委会镜港村村史后,同村中陪同我的欧阳晓波、刘平汉、刘圣吉诸先生来到蒲塘庙。庙宇的外墙上,青石凿刻着清代刘文藻的《重修蒲塘庙记》。他们指着原汪墩一中背后山峦向我介绍,那就是“状元冲”,只因为文天祥来过此地而得名。在庙宇与原校址一训练基地之间,有一面矮矮的壁墙,这墙上有一首近年来蒲塘人用毛笔书写上去的署名文天祥《过都昌》的一首“古风”体。竖墙被杂物堆积,遮蔽了字体的大部分,但欧阳晓波先生将先前拍过的文天祥的“过都昌”发了微信转我,内容为:“鄱阳湖,太平乡,蒲溪义塾卧龙藏。有贤哉,芳林妻,青葱麦饭充我饥。”这首貌似古风体的短章真是文天祥“过都昌”所吟?我以为是后人的伪托,遂问询于都昌诗词名家,他们亦多以为这“古风”不是出于文天祥之手,其品味与风骨与状元之身的高蹈文笔差之远矣。所谓“义塾”,是指免费招收贫寒子弟的学校。关于“蒲溪义塾”的真正得名,我查阅刘氏宗谱相关资料,是在清代嘉庆年间,而在刘文甲、刘芳林所生活的南宋,那时是学堂旧址,并无“蒲溪义塾”之称,亦证文天祥所撰《过都昌》诸句,为后人伪托。
学力浅陋之我,草成此篇,浅考文天祥之都昌行,以求教于方家。
来源:汪国山